绍兴中学生连环跳楼案幕后

　　4月25日，星期天，浙江绍兴鲁迅中学第一节晚自习课即将开始，高一(2)班年仅16岁的劳炜杰爬到了该校六楼的钟楼旁。他对追上来的同班同学余波说，我要从这里跳下去。
　　余波看看对面四楼急着往教室里走的同学，回头骂他：“你小子别玩了，快上课了，下来吧。”
　　劳炜杰不听。余波也不再搭理他，一个人回了教室。
　　第一节晚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，伴随着救护车的警笛声，学校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：“有一个同学病倒了，救护车拉他去医院，请其他同学安心上课。”
　　“我突然意识到，可能真是劳炜杰，这小子当真跳楼了。跑出去一看，劳炜杰就在楼下躺着，下面闹哄哄的。”余波告诉记者。
　　学校里的其他同学是在第二天上午才知道高一(2)班一个男生跳楼的，校学生处的一位领导通过教室的闭路电视公开了这件事。
　　“星期六晚上我们还在一起玩。他告诉我说，下个礼拜要给我一个惊奇。我当时没在意，他出事了才想到，他说的惊奇可能就是预谋已久的跳楼。”跟劳炜杰平时玩得比较好的一个同班同学任中华说。
　　任中华透露，在出事前三天，也就是星期五晚上，劳炜杰就把他自己的日记交给了同寝室的寝室长郭鑫。还嘱咐他一定要在星期天看。寝室长当成是同学临时寄放到这里的，也就没有在意。
　　据说后来交给警方的那本日记上面，有劳炜杰留在世上最后的遗言。信上说，柯桥中学那位跳楼的同学给了他勇气，轻纺城中学跳楼的同学给了他决心，遗书上“跳、跳、跳”几个大字触目惊心。
　　

   第一个自杀者冲击波

　　劳炜杰在遗书中提到的柯桥中学跳楼的同学，是柯桥中学高一(5)班的学生童潇蛟。他是这次绍兴中学生连环跳楼事件中的第一个轻生者。
　　童潇蛟跳楼的时间是在4月13日晚自习结束以后的某段时间。
　　那天晚上上完晚自习课回到寝室，童潇蛟问同学黄亮，几点了？黄答，9：40。童潇蛟说，我出去一下，随后就走出房间。
　　“我们是9：50熄灯，以前他都会在熄灯前出去很晚回来，那天我们以为他马上会回来，还给他留着门，没想到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到这里。”黄亮说。
　　4月14日早上5点40分左右，柯桥中学食堂一个负责人经过学生宿舍楼C幢时，隐隐约约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，
　　仰面躺在靠楼的草坪上，头部稍微靠着墙角，表情很安详。随后，这个人被证实是童潇蛟。后来经法医鉴定，童潇蛟身亡时双腿已经骨折，现场还遗留一个随身听和一盒磁带。
　　没有料到，童潇蛟离去的阴影刚刚变淡，隔了不到一星期，距离几公里远的柯桥轻纺城高级中学高一(5)班，又有　一个学生跳楼自杀，而这个学生正好与被视作童潇蛟女朋友的洪某一个班。在人们还没弄明白这两桩自杀案是否存在关联时，
　　4月21日凌晨，十几公里之外的绍兴市越秀外国语职业学院2003级的一位高职女生，趁寝室的同学出操之机，先是割腕，接着也选择了从宿舍六楼纵身一跳。
　　

   自杀之迷

　　至于几个中学生跳楼的真正原因，警方始终没有向外界透露。
　　据记者调查，在这4位先后跳楼身亡的学生中，三位的家庭经济状况都不错，惟一被证明是源于经济压力的，是越秀外国语职业学院管理系那名2003级的女生。
　　同为该校2003级管理系的男生罗红旗告诉记者，他们每年的学费大概2万多元，高一第一学期也需要2万多。
　　跟罗红旗比较要好的一位女生告诉他，出事那位女生正是她们班上的，学习成绩很好，但是家庭经济条件不太好，她的生活费都是她姐姐负担的。
　　“出事前一天晚上，那位女生在电话里跟她姐姐吵了一架。”
　　鲁迅中学自杀的劳炜杰，在班级里成绩不错。劳炜杰的父母都在柯桥轻纺城做生意，平时根本顾不上管他，但劳炜杰的同学任中华说，劳炜杰的父母对孩子的学习要求比较严。
　　劳炜杰的遗书也没有表明他选择死亡的直接原因，但他的同学和好友认为，优裕的家庭环境下父母的高期望值，以及学习中面临的压力，曾经给成绩不错的他带来不少影响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，事前并没有发现他受到感情的困扰。
　　当地一位做教师的学生家长也说：“听说几个孩子跳楼的事情后，我感到很震撼。现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脆弱得让人无法相信，有时为了一次考试的失利，甚至跟别人吵架，他们就有可能选择轻生。”
　　这位教师说，无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选择放弃生命，都从另一方面折射出了孩子极其自私的一面，他们是完全自我的，又不敢承担责任。他们很少顾及到，在他们撒手而去的同时，把无尽的痛苦和悲伤留给了父母和亲人。
　　对于较短的时间内连续发生的跳楼事件，当地有关教育人士还表示，他们有理由相信其中有仿效的成分。在此之前，或许有不少孩子都面临着同样的情感、学习或者人际关系压力，但性格的差异决定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解决方法。
　　

   如果及时公开信息

　　虽然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，连续有四个学校的四名同学跳楼，但是记者在当地采访时发现，很多市民竟然不知道这件事。
　　“要是信息公开了，教育部门趁机帮助孩子们找出问题，恐怕也不至于出现这样那样的猜测。”一位开出租车的学生家长说。
　　这位家长不无担忧地表示，他从孩子的老师那里了解到，去年绍兴文理学院曾经出现过三个学生跳楼事件，现在又有四个中学生跳楼，如果不积极引导，悲剧难免还会重演。
　　对于家长的这种担忧，绍兴县教育局相关人士也表示理解。但他们同时表示，不想让信息在更大范围里扩散的目的，
　　主要是为了防止另外一些有心理疾病的孩子模仿。
　　绍兴县教育局普教科的盛先生告诉记者，事情发生后，绍兴县教育局普教科牵头，组织了一场中小学生道德教育和思
　　想现状的课题调研，从调研的情况看，普遍存在孩子对家长和老师不信任的情况，家长和老师也无法了解孩子真实的内心世界。
　　盛透露，5月8日，柯桥中学专门从浙江大学请来了一位心理学教授，利用星期六的时间，给全校的学生做了一堂心理健康讲座。
　　同一天，绍兴县教育局下发了《关于进一步推进素质教育减轻学生课业负担的十项规定》，各县属学校，特意点到中心校、轻纺城高中、鲁迅外国语学校及成人文化培训中心。
　　规定说，从今年起县教育局取消高中的高考升学指标考核，取消高考奖励政策；取消高考直升政策，各学校不得按重高升学数量和中考成绩对教师实行奖励；高中段学校除周六外的节假日，一律不得集体留校补课复习或集中自修。小学、初中
　　不得在节假日借办兴趣班的名义给中小学生集体上课、补课；严格控制学生作业量，初中家庭作业量控制在1个小时，高中学生作业量控制在2个小时；严格控制考试次数，学校不得在正常的期中、期末考试外，组织月考、季考；严禁按学生考试分数排队公布名次，学生考试成绩应作为学生隐私不得在家长会和其他集体场合公布。
　　与此相适应的是，几所出现学生跳楼的中学，都对作息时间做了调整。
　　原来柯桥中学中午的自修时间是必须待在教室里的，现在开始让学生回寝室睡觉了。原来每两个星期休息一天的规定也做了调整，改为每周休息星期日一天。
　　鲁迅中学高中三年级的一位学生说：“原来鲁迅中学是准备放假五天的，结果今年五一休全假。这是用同学的生命换来的。”(文章中除死者外，其他学生均为化名。)

   童潇蛟的心灵暗道

　　他经常一个人哼唱周传雄的《黄昏》，唱来唱去就是那一句：“依然记得你眼中滑落的泪，伤心欲绝。”
　　他让雷洁明天早上起来到B楼和C楼中间的位置找他，还嘱咐她长大后，替他好好照顾他的父母。
　　童潇蛟曾经在《我家的狗死了》一篇随笔中写道：死去的狗的脖子上闪出一道道白光……死其实不是一种痛苦。
　　同学们在整理童潇蛟遗物的时候，发现了一大摞漫画书，还有游戏软件。
　　“事先根本不知道他会跳楼。出事那天晚上自习课时，童潇蛟买了很多零食，分给周围的同学吃。童潇蛟的性格属于双面性的，平常给大家的印象是很开朗，有说有笑的；但没人的时候，他又表现得很忧郁。”高一(5)班的赵宜说。
　　同学们眼中的童潇蛟除了爱玩游戏机之外，还爱听周杰伦、任贤齐的歌曲，尤其是忧伤的歌曲。他经常一个人哼唱周传雄的《黄昏》，唱来唱去就是那一句：“依然记得你眼中滑落的泪，伤心欲绝。”
　　他出事后，有个女生在学校广播站为他点播了这首歌曲。
　　

   雷洁的讲述

　　那位女生叫雷洁，柯桥中学高一(7)班的，她是童潇蛟的中学同学，两个人的家都在杨汛桥镇上。
　　出事那天晚上，童潇蛟在下自习课时找到了她，交给她一个日记本。
　　“他只让我看后面那篇，其他也没有说什么。”雷洁说。
　　“我是在晚上熄灯后，打着手电筒看的。前面没记几篇，就是写他烦，觉得在学校是熬日子。最后面那篇是信，他让我明天早上起来到B楼和C楼中间的位置找他，还嘱咐我长大后，替他好好照顾他的父母。我当时很纳闷。我们的宿舍楼是B 楼，男生是C楼，靠得很近。当时宿舍的门已经锁上了，我也没有太在意。第二天早上，同学回来说有个人跳在我们楼下，我头就懵了。”
　　对于学生中流传的童潇蛟是因为感情的事想不开的传言，雷洁并不认可。
　　雷洁说：“平时我们一起回家，他也有说有笑的。”
　　“他是不是喜欢你？”
　　“他有女朋友的，在轻纺城中学读高一，他们是从小长大的。”
　　“他向你表白过吗？”
　　雷洁说：“我不太懂。”
　　在此前的3月23日，童潇蛟给雷洁写了一封信。在信中童潇蛟称呼雷洁为熊猫。这封信写道：“熊猫，有些时候我真搞不明白你在想些虾米(什么)东东，为什么你在人前人后有这么大的差别，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你所听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流言，难道是因为这些风言风语？没必要吧。”
　　在这封信里，童潇蛟表现出了不受外界约束的男孩心理，还同时流露出了他在同班同学面前从来不曾有过的想法，他告诉雷洁，他想快点找到一幢合适的房子搬出去。
　　“我是实在不想在学校里待下去了，和室友都讲不了几句话，还不如和你在外面一起聊聊天呢。”在他纵身跳楼的那天晚上，除了日记之外，童潇蛟还交给了雷洁一个镀金的观世音像，装在镶着金边的锦囊里面。说是保佑她平安的。这个观世音像，雷洁现在一直带在身边。
　　

   游戏机摔坏后

　　雷洁透露，她事先没有看出童潇蛟轻生的念头。听说在出事前一天，他的父亲在学校门口打了他。
　　童潇蛟的母亲吴女士告诉记者，她的儿子上初中时，跟一位姓陈的男生是好朋友。那孩子也挺聪明的，就是整天把自杀挂到嘴边，愤世嫉俗的样子，没人跟他玩。
　“高中他跟我儿子一起进了柯桥中学。去年开始，他的老师就跟我们讲，不要让儿子跟他玩，老师也跟我儿子讲，让他不要跟姓陈的那个男生走太近。但我儿子说，他自己有很多朋友，而陈却没有，自己要是不跟他玩，他就更孤独了。”
　　“今年2月17日，两个人因为游戏机的事吵了一架，结果儿子在一怒之下，把那孩子的游戏机摔碎了。”
　　但是另一种说法是，是童潇蛟在家里玩游戏机被父亲发现，父亲一怒之下，把游戏机摔碎了。童潇蛟很不高兴，曾一度产生自杀的念头。
　　童潇蛟的同学透露，出事前两个多月，童潇蛟的父亲曾经专门给学校老师打过电话，说孩子情绪不好，让老师做他的思想工作。
　　童潇蛟的班主任证实说，最近一段时间，他的确找童潇蛟谈过很多次心。与此同时，学校也派其他老师跟高一(15 )班那个姓陈的男生谈话，以消除他们的心理障碍。
　　可是两个孩子的事情却一直纷扰不清。还把双方的父母牵扯了进来。
　　据吴女士介绍，游戏机摔坏后，她专门去过姓陈的男生家，赔了他880元钱。不过从他们家回来她就跟儿子说，禁止再跟姓陈的男生玩。
　　不料2月27日晚上6点30分左右，姓陈的男生的父母却到学校来找童潇蛟，他们对童潇蛟说，如果他不跟自己儿子做朋友，儿子就会自杀。要是儿子自杀了，谁都轻松不了。童潇蛟的父母听说此事后，又专程去了一趟儿子的学校，要求老师干预。
　　3月4日下午第一节英语课，上课30分钟了童潇蛟还没有来上课，班主任就让三个同学去找。被找回来后，童对班主任说，因为他跟姓陈的男生的事情，陈的父母又来找了他，烦。
　　得知这种情况，班主任马上打电话给童潇蛟的父亲，让他们到学校来一趟，说童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。下班后，童的父母都去了，一了解才知道，当天中午，陈的父母第三次到学校找了童潇蛟。
　一直陪到晚上，童潇蛟对父母说，好了，没事了，你们回去吧。
　　“这以后很少听到儿子说这些事。”吴女士说。
　　死去的狗的脖子上闪出一道道白光
　　童潇蛟出事后，吴女士一直不相信儿子会跳楼。她说：“出事当天，儿子还给家里打电话，说不用来看我了，我星期六考试完就回去。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开心。”
　　对于出事前一天，孩子的父亲、在镇上信用社当主任的童某在学校门口打了儿子的说法，吴女士矢口否认。她说，孩子在家里，跟他父亲的关系胜似兄弟。
　　吴女士说，从童潇蛟读初中起，平时在家里根本不做作业，在班级里的成绩也是中等，她和孩子的父亲都没有太多的要求他。
　　童潇蛟的语文老师吴立云告诉记者，童潇蛟的作文写得比较好，喜欢读同龄作家韩寒的书，也有一点反叛，不太理解学校的制度。
　　“他平时嘻嘻哈哈的，到我这里来玩，一般是闲聊一会，玩玩电脑。我只是从他的随笔里，看到他经常流露出阴暗的东西，从头到尾的调子都比较灰暗，情绪很忧郁。对人生似乎不那么积极，偶尔会透露活在世界上没意思。”
　　据介绍，童潇蛟曾经在《我家的狗死了》这篇随笔中写道：死去的狗的脖子上闪出一道道白光……死其实不是一种痛苦，而是一种解脱。
　　但这篇作文已经无法找到。童潇蛟出事后，与他同寝室的同学都在家长的要求下，从原来的C幢3205搬到楼上的 3309寝室。(文章中除死者外，其他学生均为化名。)

   四条命的罪与罚

　　中小学的心理辅导完全是形同虚设，有些是完全没有。
　　中国目前已经与印度、匈牙利成为了世界上自杀率名列前茅的国家。
　　越是经济发达地区，青少年心理障碍的发生率就越高。
　　现行教育体制难辞其咎
　　上海社科院青少年研究所副所长孙抱弘
　　表面上看青少年自杀多是由于家庭、性格、人际关系不好的原因，但实际上那些只能算是面上的原因，深层次的问题是我国现行教育体制不完善。
　　现行的教育完全是功利性的应试教育，学校只关心学生的升学率，家庭教育目前也只能说是学校教育的附庸，整个教育体制有严重缺陷，学生的心理问题被视而不见。据我们调查，中小学的心理辅导完全是形同虚设，有些是完全没有，即使是有些学校配备了心理辅导老师，也只能说是摆设。
　　

   不仅是心理学家的问题

　　瑞金医院青少年心理咨询中心主任金武官
　　中国自杀的孩子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一度出现认知方面的障碍，大部分在我这里治疗过的孩子都会惊讶地发现，一些原本很常识性的知识竟然在以前从来没有人对他们提到过。出现这种现象已经不是心理学家的问题了。
　　发展经济付出的代价
　　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常务理事、浙江大学医学院硕士生导师赵国秋
　　青少年自杀问题，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社会现象，它是我们在改革开放进程中，发展经济付出的代价，这个成本是有形的成本。
　　据介绍，我国每年死于自杀的人不低于30万，在17岁至34岁这个年龄段，自杀者的比例排在第一位。
　　青少年学生自杀之所以频频发生，牵涉到的因素既有社会层面的，又有心理、情感层面的。从心理学的层面上看，造成孩子轻生的主要原因，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生理发育成熟，心理发育却滞后。他们自己觉得认知世界很清楚，但是处理问题的能力却不相符，甚至很低下，这样他们就生活得很痛苦。
　　从社会学的层面上看，中西方文化的差异也在冲击他们的思维方式。西方文明的冲击和传统文化的固守，让孩子不知所措。
　　越是经济发达地区，青少年心理障碍的发生率就越高，研究表明，西部欠发达地区青少年的心理障碍发生的几率，比经济发达地区少一半。经济越发达，青少年接受的社会信息就越多，他们就越容易不快乐。
　　认知的错误、心理应对策略的错误，以及情绪稳定性问题、心理承受能力问题等，都是作为正常的人走向自杀的中间环节，可惜对这方面的认识，在整个社会都是空白的，没有人意识到这些，也就无从进行干预，乃至悲剧频频发生。
　　社会从无序走向有序，体现政府职能的一个方面，就是要培训大量的心理专家。

　　自杀已成严重的社会问题
　　哈佛大学在读人类学博士吴飞正
　　美国的自杀率在8/10万到9/10万这个样子，而中国的自杀率差不多是美国的4倍，已经达到了23/10万，每年自杀死亡人数为28.7万人，而比自杀率更可怕的是，据世卫组织统计，一人自杀还至少会影响到6名自己身边的亲人和朋友。
　　根据2002年北京自杀干预预防中心统计后公开的数字，中国目前已经与印度、匈牙利成为了世界上自杀率名列前茅的国家，每年都会有上百万人深受自杀亲人的影响，自杀已经成为了中国一项严重的社会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