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医有颗伟大的“心”

王辉武陶红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

一位白领走进了我的诊断室，那天是每周一次的失眠专家门诊。他是一个大公司的业务经理，说话间流露出一种成功得意的霸气，似乎除了因长期失眠而苦恼之外，一切都顺利无虞。

经过一番望、闻、问、切之后，当我在病历上写下“心火亢盛”四个字时，他立即否认，并滔滔不绝地陈述过去看病检查的经过，他刚做过普通心电图、超声心动图、活动平板心电图、心肌酶谱，也做过心脏24小时监测等等，都无异常，还斩钉截铁地说，爬山登楼，游泳踢球都没问题，并曾在比赛中获奖，他说话有条不紊，速度很快，没有标点空隙，想插话也难，很明显，他把中医之“心”，误为西医之“心”了。待他说完，我解释说，中医与西医都有一颗“心”，此心并非彼心，个中道理，我们慢慢叙谈。

接下来的两个星期，他除了内服复方中药制剂之外，还间日在治疗室进行针灸、耳穴和心理治疗，我们常在一起闲聊此心与彼心的问题。

的确，中医和西医都有一颗心。西医所谓“心”(heart)，指人和脊椎动物血液循环的肌性泵血器官，“心”的疾病有心肌缺血、心绞痛、心肌梗死、心房纤颤、心肌炎、心律失常等。而中医之心，主要是精神之心，其次才是血脉之心，其生理病理意义要比西医之心丰富得多。西方医学中的“heart”最多不过150年历史，而中医之“心”至少也有3600年了。

早在商周时代，甲骨文中就有了“心”字，经过历史的锤炼，中医之“心”深深地扎根于中华民族伟大的文化之中，与宗教、语言、文字、书法、美术、音乐和民俗的发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如汉语成语中的心想事成、心胸开阔、心花怒放、心猿意马、心狠手辣、心旷神怡、心潮澎湃、心不在焉、心甘情愿、心平气和、心中有数、心满意足、心慈手软、心急火燎、心灰意冷、心腹之患、心照不宣……还有心算、心计、心声、开心、虚心、爱心、童心、记在心上、心静自然凉等等，成都武侯祠名联有“能攻心，则反侧自消……”传统的道家、儒家和佛教都强调“修心”。这众多的“心”字，没有一条是西医所谓心之功能，因此，我们完全有理由说，当年把“heart”译成“心”是错误的，以致成了当今概念混乱的罪魁祸首。

再从“心”的造字意义上讲，小篆之心是一个象形文字，一个实体的心脏解剖外形，说明中医之心包括了西医之心。五脏中“心”与肝、脾、肺、肾四脏，不同之处，惟“心”字没有“月”(肉)旁，这就告诉人们，中医之心，并非仅是一个有形的实体之心，还有一个无形之心，那就是精神之心，而以后者更为要紧。

《易·系辞》云：“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下者谓之器。”何谓器？指的是有形质的东西，看得见结构的东西，这说明，现代科学用各种手段(如磁共振、ct、b超、x线)所能见到的都属于“形而下之器”，形而上这个层次，当代的方法是看不见的，难怪不少病人跑遍全国各大医院，检查化验单提了一大包，钱花了几万，仍然未确诊是啥病，痛苦依然就是这个道理。

另外，一切人体的感觉，“心”是首先知道的。痛与痒是人类本能的感觉，小孩不会说话时就知道痒与痛，这叫“心领神会”。中医经典《素问》早有“诸痛痒疮，皆属于心”的诊断，这句话有两方面的意义，一是，痛与痒的感觉是人体的自我保护功能，使之在受到伤害时主动避让，免于损伤；二是，包括痛痒在内的感觉功能主要受“心”的指令和控制，例如临床上痒与痛的程度，完全与精神情绪有关，同样一个人，心绪安定愉快时，可能不痛或疼痛轻微，而焦虑急躁时也许会让疼痛不可忍受；对于“痒”来说，临床一谓祛风凉血止痒乏效，采用养心、清心、宁心的方药，不止痒而痒自愈，大概就与“心”的功能有关。

中医认为，“心者，君主之官，神明出焉”，机体的康寿协调都由“心”主管，因为“心”在主宰全身的过程中，必须明察秋毫，对脏腑、四肢、百骸、肌肉、经络等无论哪一部分出了毛病，“心”马上神而明之，立即采取应激措施，一般情况下都能化险为夷，使之不病或自愈。只有在“心”被某种因素搞昏了，机体有问题，“心”无法明之，发现不了或发现了又无力协调，就出大病了，称为“主不明则十二官危”。

还有，中医之“心”还在我国源远流长的书法艺术中得到充分体现。西汉杨雄说：“书，心画也。”柳公权有一句名言叫做“心正才能笔正”。这里“心”是一个人的道德、情操等所有的精神内涵，基本上属于形而上的那一部分，书法史上对岳飞与秦桧、颜真卿与赵孟兆页

的书法有迥然不同的评价就是这个原因，傅山(傅青主)在中医界赫赫有名，然而他在书法上的成就远远大于医学，他认为书家之字是其内心世界的自然流露，手随心动，毫无掩饰；据说王羲之在写下天下第一行书《兰亭序》以后并不满意，曾经多次重新创作，想在原来的基础上提高一些，但因为没有当时的那种心情，都没成功。

项穆在《书法雅言》中说：“夫人灵于万物，心主于百骸。故心之所发，蕴之为道德，显之为经纶，树之为勋酋，立之为节操，宣之为文章，运之为字迹。”可见，汉字之“心”乃书画同体的文字，有着“天雨粟，鬼夜哭”的效应，字母拼写的“心”，怎能望其项背哉!

经过与这位白领三周的交流和治疗，采用清热宁心、滋阴养心、镇心安神等综合疗法，他睡眠与全身状况均有显著改善，离开时他说：“没想到，中医之‘心’真伟大。”